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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19-08

《我们要活得有尊严》(五)

posted by philosopher100

与父母同归于尽
 
  中国传统文化中,弑亲–杀父母、杀祖父母,是“惟一绞刑”,所在县的城墙,还要削去一角,以昭告世界:这是一个罪恶之城!

  由前人对于弑亲案的深恶痛绝,说明所受的惊恐,是如何的骇人。

  然而,这些年来,就在台湾,弑亲血案却层出不穷,密集的程度和凶手的年龄都愈来愈小,使人失色。我写这篇短文的昨天,所发生的弑亲案,凶手才十三岁。

  三年前(一九九九年),台北林口刚成年的林清岳,亲自砍父母一百零九刀,又注射“氯化钾”。去年,高雄青年陈善富向父亲要钱,父亲拒绝,他从住处沿路追打,打成重伤。父亲在医院治愈后回家休养,陈善富再把老爹拖到床下打死。高雄另一个弑亲案,洪清峰用瑞士刀刺死父亲。同年冬天,国立政治大学学生陈芝华,用童子军绳把熟睡中的父亲勒死。几个月后(二○○一年八月三十日),前面提及的那位十三岁的吴姓孩子,抓住祖母头发往墙上撞,撞昏后,活活勒死。

  每一件弑亲案都是一桩完整的人伦悲剧,看到柔情万种的父母怀抱中酣睡的婴儿,想到他将来长大成人后,竟对父母如此残忍,那景象简直不能接受。然而,杀人,不是杀蚂蚁,如果没有相当大的疯狂能量,不要说对自己的父母,纵是对一个陌生的游客,也下不了毒手;可是上面所举的这些案例,却下得了毒手,原因何在?我们是不是可在千万条线索中,试探地找出其一。

  有一种现象显示:愈来愈多的父母,指控儿女“不孝”、“弃养”。例如,一些年轻的歌星小姐,忽然之间,被媒体发掘出来某个穷老头或穷老太婆,哭哭啼啼隔空喊话,说多么爱自己的女儿。接着被采访的女儿数落老爹老娘当年对幼小的她虐待情形,声泪俱下;女儿要的不多,只盼望这位当年憎恨她、抽打她、侮辱她的“亲爹”“亲娘”,不要介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新的小小世界。我几乎可以察觉到,这个女孩子如果是茁壮的小伙,她出口的一字一句,都会化为报复钢刀!

  这是一个巨变时代,变到儿女已有胆量直接反抗,社会也可以包容子女的反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为中心的“孝文化”受到质疑与挑战。从前面所举的案例中,几乎每个孩子都有使人落泪的幼年,长期被亲生父母凌虐。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三不值钱:孩子不值钱,女人不值钱,小官小民不值钱。“不值钱”就是“没有尊严”“不受尊重”。父母拥有“亲生”的人伦优势和体型上的力量优势,于是,“阴天关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孩子可卖、可杀、可肆意施暴、可强迫跳河投井–美化的说法是:“我不忍心留下孩子受罪!”不过,事实上是:“天下有太多不配当父母的人,当了人的父母!”儿女从“不孝”“弃养”,最后发飙到刀刀见血,我们可从当时凶手双眼中,读出他压抑内心深处的委屈、羞辱、愤怒和冤酷爆炸出的凶光。他击碎了“慈母严父”的面目,发出同归于尽的孤注一掷,即令幸而不直接指向父母,也会把这种戾气转嫁给社会上其他无辜的人身上。写到这里,停笔生悲!

  感谢上天,在人生艰难的途中,赐给我双桨。

 可喜双桨
 
  三十年前,二十世纪六○年代,我得了一项大奖;三十年后,二十一世纪○○年代,我又得了一项大奖。

  六○年代得的大奖是:被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逮捕,用惟一的死刑条款,要军事法庭把我处决。我在报纸上写专栏,追求言论自由,早被蒋氏父子政府不满,但真到被押上军事法庭,才知道事态严重至此。幸遇孙观汉先生在海外密集营救,稍后虽改判有期徒刑十二年,但仍然是一项大奖,家破人散。十二年是一个够长的时间,足够我安静地阅读和沉思。我曾认为中华文化是一个沉淀、腐化力极强的酱缸,大受爱国专家谴责。现在,再度整理史籍,我更发现中国文化的基因里,一开始就缺少人权思想,从没有人权素养。像儒家大师歌颂的尧舜禹汤,以及文王武王,被尊敬的盛世,根据史料,都恰恰相反。这项发现,使我像在皇帝御床黄绫被下发现一条眼镜蛇一样,惊慌失措。

  事实果真如此,再观察长达五千年的历史轨迹,我们可以大胆地说,已找到了中国文化的病源:中国人思考是两极的,只有政治,只有金钱(像迦太基一样),从没有产生过高品质文化。所谓的中国文化,不是以诚信、尊严、尊重为主轴,而是以政治或金钱为主轴。这种文化,只有君权父权官权,没有民权人权。

  感激这项大奖,使我有勇气向这个严峻的课题挑战。

  二十一世纪○○年代得的大奖是:全球中华文化艺术奖中的中华文艺奖。它给我的营养是直接的。不像六○年代那项大奖,有那么多难以消化的曲折。入狱之前二十年中,我出版过二十部散文、两部报告文学、七部小说、两部另类小说、一部童话。

  出狱之后,又出版了七部散文和一部诗集。报告这些,不是沾沾自喜,只是说明我确实是一个写作人。

  然而,出狱后二十年间,前十年从事历史著作,后十年从事人权教育。唐德刚先生说的“中国从前千年不变,如今一年千变”的时代,泰山压顶般,压到人们头上。飞奔中的社会结构,时间不能累积,人们认为一切都从自己开端。社会跟电影院一样,不断换片,一年岂止千变,昨日之事,已成千古。我虽然仍以写作人自居。我的名片也从没有印过任何职衔,但写作人身份已逐渐模糊,逐渐被其他身份代替。去年,一个文艺社团举办老作家重阳聚会,就忘了我,当主办人提醒补寄一份邀请函时,承办小姐失笑说:“柏杨什么时候和写作扯上关系的?”

  后来,主办人告诉我:那位小姐除了知道柏杨坐过牢,还知道柏杨在什么岛上盖了一座碑外,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感激这项大奖,使我如梦初醒,重翻三十年前的旧作,真是“一字一情一惘然”!

  多少年来,我一直是单桨划船。二十一世纪○○年代这项大奖,唤起我重拾闲在一旁的另一只文学的桨。希望在艰难的人生道路上,能走得更远,能帮助更多比我走得更艰难的朋友!

 妈妈,请牵我的小手!
 
  妈妈老了,小女孩也长大成了女强人。每逢过马路时,她总是叫一声:“妈妈,请牵我的小手!”妈妈最初有点惊慌,但慢慢地成了习惯。

  《与父母同归于尽》一文发表后,有位朋友质问说:“你是不是想重建已被淘汰了的‘非孝文化’,煽动孩子向父母报复,这不是一项提升人类素质的好规范!”

  我对这项批评,既接受,又不接受,因为我的初衷,只是想提醒那些“不配做人父母,而做了人父母的人”,必须有反省能力:“孝文化”不再是钢铁铸成的单行道,而应是合作沟通的伙伴,不能独赢,必须双赢。

最近几年,台湾接连发生“父母”被警察送上法庭的新闻。有个娘亲喂她的孩子  大量安眠药,使他成为痴呆儿;有个娘亲因后夫不能忍受孩子夜哭,而把孩子闷死;有个娘亲用一种化学药物灌孩子,抱到医院已毒发身亡;还有一个娘亲每天毒打孩子,哀号声闻于户外,最后打断了孩子的腿,在警察怀抱中,已哭不出声音。凶手面对电视观众还说:“我一见她就讨厌,只好说她跟我无缘!”一句“无缘”,就企图轻轻地洗净残暴罪恶。

  就在上月,台湾彰化商人洪若潭,在他的豪华住宅中,毫无预警地谋杀了后妻,以及他与前妻所生的两个大学毕业的儿子,和一个正在大学肄业的女孩,然后,跟后妻的尸体一起自焚,而子女的尸体,却消失无踪,警察迄今查不出下落。这项奇特的“骨肉恐怖”,也可称之为“天伦恐怖”,所以得逞,因为凶手“居于不疑之地”。这种现象一旦扩散,人间将变成地狱。当父母子女悄悄贴在身旁,你正期待一个吻时,背后却中了尖刀。

  而就在前些时,远在西安的一位初级中学的小女孩,用刀砍死娘亲。在更遥远的纽约,一个华人家庭的独生女,联合她的黑人男友,成功地谋杀父母。因为华人以孝道文化闻名于世,所以这桩弑亲案也闻名于世。

  有一种现象使人惊骇,就是无论发生在台北、西安、纽约,这些青少年凶手的表情,几乎完全一样:没有一点畏惧,没有一点悔意。难道这就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一致性和深远性?怎么会这样?

  除了对当事的父母孩子检讨外,是不是应该更深入和扩大搜索。我没有能力解决这种复杂问题,但有一个身临其境的故事,使我向往。

  我有一位在社会颇有贡献的女性朋友,她有个悲苦的童年。她母亲对她,每一天都是“往死处打”,邻居因为逞凶的人是亲生之母,所以也从不干预。每当过马路时,小女孩就在心里喊:“妈妈,请牵我的小手!”可是当她畏畏缩缩伸出小手时,总是被大手不耐烦地打开。终于,后来,妈妈老了,小女孩也长大成了女强人,每逢过马路时,她总是叫一声:“妈妈,请牵我的小手!”妈妈最初有点惊慌,但慢慢地成了习惯。现在,每当这对母女相依相偎地出现在斑马线上时,都有人停下来注视这幕天伦之乐的场景。

  我曾充满自信地问这位女强人:“我没有根据,但我敢确定你母亲也有一个同样可怕、甚至更可怕的童年。”她说:“不错。”我不再引述她母亲的故事,那是另一桩人伦悲剧。但有一点要告诉朋友的,如果这位女强人对娘亲“弃养”我绝对支持。不过我也更支持她现在的决定。为这件事,我一直想写一首诗,题目是:《妈妈,请牵我的小手!》

是1,抑是0?
 
  “世纪”、“年代”应起于何年,终于何年,待屈指细数。

  “世纪”、“年代”的起讫,平常不会受到注意,可是到了跨世纪时,却成了人们的最大兴趣所在,那就是,世纪(一百年)、年代(十年),应从何年开始,又应在何年终止?对这乍听起来不起眼的小题目,任何人都能脱口讲出答案。但也往往在诘问到某种程度时,张口结舌。

  台北天文台正式发布公告,肯定“1开始,0终结”式,如二十世纪起于1901,终于2000;二十一世纪起于2001,终于2100;“1开始,0终结”式的“世纪”、“年代”,我都没有异议,但“年代”名称却发生问题。且就二十一世纪分析:2001至2010,是第一个十年,应称“一十年代”;2011至2020,是第二个十年,称“二十年代”;2021至2030,是第三个十年,称“三十年代”;2031至2040,是第四个十年,称“四十年代”;2061至2070,是第七个十年,称“七十年代”;2091至2100,是第十个十年,称什么年代呢?直到今天,还没有人叫得出来!只好改称为“世纪末”。这跟从没人使用过“一十年代”,只好改称为“世纪初”一样!事实上,无论“初”、“末”,都不止限十年,而可能是二十年、三十年。

  于是,我自作主张,改用“0开始,9终结”式。

  时间是人类创造的虚拟实景,凡是创造,都从无到有,从0到1,有0才有1。时间本体就是证明:一天二十四小时,起点是0,终点是24,如果起点是1,一天便只有二十三小时了,还空出无法称谓的一小时,使人失措。

  “0开始,9终结”式的二十一世纪,2000至2099,共一百年。2000至2009,是第一个十年,称“○○代”;2010至2019,是第二个十年,称“一○年代”(无论书写或口语,都是“一○年代”,非“一十年代”);2020至2029,是第三个十年,称“二○年代”(是二○年代,非二十年代);2030至2039,是第四个十年,称“三○年代”(是三○年代,非三十年代)。依此类推,2090至2099,是第十个十年,称“九○年代”(是九○年代,非九十年代)。简单的记忆是:倒数第二个字是什么数,它就是那个数的“年代”。2002,是“○○年代”;2012,是“一○年代”;2067,是“六○年代”;最后,2095,是“九○年代”。起于0而止于9。世纪如此,年代也如此。年代数加十,就是第几个十年。2002,加十,就是第一个十年。2010,加十,就是第二个十年……2090,加十,就是第十个十年。时间位置,一目了然。

  它最大的缺点在第一世纪。如以9终结,则第一世纪只有九十九年。好在第一世纪早已过去,以后永不会再有。而且在运作上,我们可以在1前加0,凑足一百年。“0时”和“24时”,都可以重叠,何况仅只借来一用,数字前的0,本质上是可以取消的虚位,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发生任何影响。

  我所有的著作中,包括《中国人史纲》、《柏杨版资治通鉴》,都已改为从0开始,但我并不坚持,因为我一切都是“土法炼钢”,不敢过度自信,希望得到指教。如果错误,我会再改。

好用的才是好工具
 
  0开始不是宇宙开始,只是在“世纪”、“年代”上,用0来作第一顺位,盼望历史成为一门有趣的课程。

  感谢萧尔辉先生对拙文《是1,抑是0?》提出批驳。

  我不希望被误会在这里作例行谦虚,事实上,我没有资格谈开天辟地这么大的题目,萧先生一定是把我那篇短文当做学术论著,认为我要阐述关于宇宙起源是0开始不是1开始的学说。而我只不过是在讨论“世纪”或“年代”应从哪一年次开始,才容易计算、容易记忆。

  有一个类似的问题:一周七天,应从哪一天开始?星期日?星期一?问题虽小,世上却有两派,分别在月历上呈现。强大的一派认为是“日”开始,星期日是每周的第一天,星期一是第二天,星期六是第七天,第七天当然休息。可是“日开始”的这一派,却是先休息一天,再工作六天,虽然违反经典、违反逻辑,可是美国、欧洲的月历全都如此。至于“1”开始的一派,每周第一天是星期一,工作到第七天星期日,大家再去睡大觉,反而很少人采用。

无论是不是基督徒,现代人都会认为:星期一应是一周的第一天,星期日应是一周的第七天亦即最末一天,才是合理的。只要在印月历时,把星期日印到行尾就行了,但我们却办不到,为什么?

  “世纪”、“年代”应从哪一年次开始,是同样性质的问题。史学家的习惯认为,无论“世纪”或“年代”,当然是“1”开始,天文台、气象台也都认为如此,我完全无意冒犯。但它却有“年代分割”和“年代称谓”的双重混乱,无法为第一个十年和第十个十年是“什么年代”定名,而每个年代所包含的年次,又必须经过思考才能定位,就好像我们无法立即弄清楚一周的第几天是星期几一样。萧先生的解套办法是把“年代”改称为“秩”:“元秩”、“次秩”、“三秩”及“末秩”,这属于新的发明,且会使局面更加多一项困扰。我盼望的是因陋就简,现在反而叠床架屋了。

  0开始,不是说耶稣诞生于0年,而仅只是建议第一世纪仍起于“1”,只减少一年,以九十九年计算。第二世纪之后,每世纪才从“0”开始。“年次”最末两字的第一字,就是“年代”称谓。末两字00,是○○年代,末两字10,是一○年代(不是一十年代);末两字20,是二○年代(不是二十年代);末两字是90,则是九○年代(不是九十年代)。虽然无法直接显现它是第几个十年,但每个“年次”在“世纪”所居的位置,可以迅速表达。

  惟一的残缺是第一世纪只有九十九年。但作为工具,最方便的工具才是最好的工具,如果一种工具使用不方便的话,就应修改,使它成为最方便的工具。

我不是创立学说,只是在两个大派别“0开始”与“1开始”中作选择。我在监狱中写《中国人史纲》跟《中国历史年表》,以及稍后写《柏杨版资治通鉴》,用的都是“1开始”。几经困顿,直到二十世纪九○年代,方跳到“0开始”这个国度,大动干戈修正后,才觉得万事亨通,喜不自胜之余,写下短文心得。

  感谢萧尔辉先生的赐教,也感谢《明报月刊》允许我再作说明。我们希望尽量减少读者记忆或思考方面的负担,使历史成为一门有趣的课程。

眼前欢
 
  上帝不允许孩子永远记住父母入骨的爱,那将使他们无法成长;也不允许父母永远记住自己对儿女所作的牺牲,那将使老人陷于期待回报的自怜陷阱。孩子,只是哀乐中年的眼前欢。

  我写了几篇文章,请几位年轻朋友看,他们只瞟了一眼,就下断语说:“这是写给老年人看的,等我老了再看!”使我沮丧。因为,我恰恰是写给年轻朋友看的。如果你有幸或不幸,活到我这么老,你已没有时间再看了,你只有时间去懊恼。

  在苏联瓦解前,流行一个故事,国会为了改善监狱或是改善学校,发生激烈争辩。学校的重要,天下皆知;监狱是囚禁罪人的地方,粗陋一点,也没关系。可是,就在表决的前一刻,一位有前瞻性的议员说了一句话,竟扭转全局,全体通过改善监狱。

  那句话是“你们这辈子还可能进学校吗?”–看不懂这则幽默的读者先生有福了,你们已远离巫蛊恐怖。在这则幽默中,这位有前瞻性的议员提醒大家:

  “你将来不可能再进学校,但你却有可能再进监狱!”这正是我写这几篇文章的原因。年轻朋友一定要弄清楚,我不是为已老的人呼吁,而是希望现在年纪还轻的朋友了解,如果你没有英年早逝,那么,恐怕你一定非老不可。

  开宗明义,我建议初为人父母的青年,最好把传统文化中“养儿防老”的预期心理,连根拔除,仅只口头潇洒没有用,必须有深刻的自然心态。并不是说接受儿女的礼物或回馈是罪恶的,而是要了解,那是不容易办到的,儿女有自己的儿女要抚养,有自己的世界要面对,无法照顾周全。而且,爱是下倾的,除了儒家圣人系统逆天行事,用“郭巨埋儿”惨剧煽动灭伦。正常情形,人,爱子女多于爱父母。

  然而当父母的也不必庄严得像雕像一样,宣传说:“养儿育女是一种责任!”把互助的温暖,弄得冷如钢板。如果有一天,孩子忽然瞪大眼睛警告老头:“你有责任供我大学毕业!”世界一定化成冰川。如果也有一天,父母把成年的子女赶出大门,拍拍巴掌说:“我的责任已了,你永远不要回来!”或是有一天,成年儿女扬长而去,以后见面若不相识,那时候我们恐怕已没有老人问题了,而只剩下豺狼问题。

  人类有一种特殊感情,那是大自然特别赐给的一种基因,使亲子之间产生长久关怀。责任有时而尽,关怀绵延无穷。

  把亲情放在适当的位置上,双方都不致失落。人到中年,亲情的互动,是阶段性的幸福,不要赋予它太严肃的意义,也不要把它看得无足轻重。上帝不允许孩子永远记住父母入骨的爱,那将使他们无法成长;也不允许父母永远记住自己对儿女所作的牺牲,那将使老人陷于期待回报的自怜。而且,事实上,孩子早已经用儿语、用拥抱、用一声“妈妈,我好爱你啊!”一声“爸爸,我要嫁一个像爸爸这样的好丈夫!”完全回报了!是的,完全回报了。孩子,只是哀乐中年的眼前欢。

  曾经拥有眼前欢、并珍惜眼前欢的人,老境要快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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