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价更高
我们活得尊严,死得尊严。没有一个人愿意老年的时候,像只田鼠一样,被人厌恶地抛来抛去。
一位被遗弃在养老院的老太太,在院方不断催促缴费下,老太太要求:让她回家取款。她回家后就在她当初结婚、而且生下并养育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祖传老屋内,悬梁自尽。
另一件事是一位电影导演,以拍“鬼电影”闻名于世,英俊潇洒,成为耀眼明星。三十五年后,前几天,报纸上刊出新闻,他最后因为事业失败,贫病交加,更得了老年痴呆症,被送进养老院,妻子跟他离婚,儿女们从不上门。报上登出这位导演的照片,像龙虾般佝偻成一团,双眼紧闭,面颊深陷,孤独地躺在床上。
这类事件,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一向被世人认为最淳朴的大陆乡村,也常常传出同样的消息。儿子们把祖产悄悄卖掉,而由法院下令把老娘逐出家门,老娘啼哭街头,直到饿死,都不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读者于鼻酸之余,除了责备儿女不孝和勉励儿女要孝以外,束手无策。
二十年前,王晓民事件轰动一时,我曾经提议安乐死,王晓民的妈妈也正式要求安乐死,可是正人君子强烈反对,包括“内政部长”,纷纷前往探望,对记者讲了一堆使人动容的爱心滚滚的话,然后作鸟兽散。二十年后的今天,王晓民的妈妈在煎熬中去世,父亲更老,剩下女儿仍直挺挺躺在那里。可以预见的是,他也会先女儿而去。请正人君子告诉我们:那个僵尸,谁来照顾?
人生,永远面对着诡异难测的未来!既不能选择生,也不能选择死;既不能掌握福,也不能掌握祸。惟一可肯定的,大家都在排除万难,去追求“老”。追求不到“老”,是一个悲剧,像早夭或横死。然而即令追求到老,可能也是一个悲剧,像前述的那位老太太、电影导演,和被逐出家门的娘亲。
我们希望避免因“老”而可能产生的悲剧,这个责任不应该全部放在儿女的身上。有些儿女弃养,有严肃的原因,像父母先行弃养,或父母过度暴虐。然而,大多数都是因为贫穷,这是一个应该正视的问题。必须由政府承担起养活广大的曾经把他们的青春奉献给国家的国民,政府不应该因为他们老,而眼睁睁看着他们惨。
我们的两个提案之一是,政府应该立即立法,使全国国民从就业那一天开始,就强制扣除薪俸百分之若干,作为年老时的公积金,就业单位也应拿出相当数目,共同储存,当国民老的时候(不是死的时候),作自己的安养费。这个建议是效法日本:自己养自己。我,柏杨这一代,就让我们自生自灭吧,但像读者先生女士这一代,应该跟前苏联国会议员修监狱一样,必须要有这种远见:绝不可以希望别人养你。
两个提案之二是,应该督促政府对安乐死尽快立法。生命诚可贵,尊严价更高。我们活要活得尊严,死要死得尊严。没有一个人愿意老年的时候,像田鼠一样,被人厌恶地抛来抛去。正人君子看到这种凄惨情形,表面上一脸慈悲,心里却在欢呼上天赐给他表演慈悲的机会。历史上有位皇帝,在一场兵变中浑身枪孔,从床下爬出来,向宫女叩头哀号,求她们把自己砍死,宫女不忍看他的痛苦和羞辱,只好从命。不知道正人君子对这些宫女,是反对,还是肯定?
反对安乐死最大的理由是预防谋杀。然而保险业更容易使亲人兴起杀机,为什么不废除保险?我们要求:一个人在神志清醒时,经过法院见证,在将来日子,他就有权拒绝急救,拒绝痴呆,拒绝瘫痪;他有权要求尊严地逝世。
言不尽意,请您三思!
我赞成安乐死
当人面对绝望的痛苦和死亡的选择时,应有自己决定的基本人权。反对安乐死的正人君子,从来不敢也不肯面对真实的问题–痛苦。
安乐死这种想法,建立在神圣的情操上,不是我发明的,我只是虔诚地赞成。记得八○年代,赴马来西亚访问,在一次讨论“痛苦”的意义的时候,我就认为,当人面对绝望的痛苦和死亡的选择时,有自己决定的基本人权。身旁一位女士说:“生孩子是何等痛苦,都要坚决忍受,生命怎么可以抛弃!”当时我突然疯狂,握住她的手臂,举起烟头说:“女人生产时的痛苦,只是二级痛苦,是可以忘记的。灼伤可是一级痛苦,我现在烧你三秒钟,你再告诉大家,你愿意忍受继续烧,或宁愿死。”她看我如此粗暴,在大家还来不及阻止我以前,就跳了起来。
多少年来,我深为自己的无礼内疚,但一直深思这个问题。反对安乐死的一些正人君子,从来不敢也不肯面对真实的问题–痛苦。不久前听到一件事,一个患癌症的妈妈,在所有的镇痛剂都失效之后,有一天,她悄悄地撬开窗户,正要往下跳的时候,被惟恐她跳楼而埋伏在隔壁的女儿发现,抱住她的腿大叫:“妈妈!”妈妈向闻声而来的儿女们下跪,哭着叫:“孩子们,放妈妈一条生路,念在我生养你们的分上,放妈妈一条生路!”
我只希望那些正人君子能看到这一幕,是谴责妈妈软弱,还是赞扬儿女们眼睁睁看着妈妈哀号,暗喜胜利?
耶稣在《圣经》中质问法利赛人:“你们这瞎眼领路的有祸了!你们说:‘凡指着殿起誓的,算不得什么;只是凡指着殿中黄金起誓的,他就该谨守。’什么是大的?是黄金呢,还是叫黄金成圣的殿呢?你们又说:‘凡指着坛起誓的,这算不得什么;只是凡指着坛上礼物起誓的,他就该谨守。’”
近代的法利赛人,却仍然认为圣殿不重要,黄金才重要;坛不重要,礼物才重要!尊严不重要,即令贫贱、痛苦、羞辱、被人当田鼠一样拖来拖去,也要活命。继续让法利赛人展示他们的虔诚吧,别人的痛苦和尊严算什么?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获得荣耀!应该有学术团体作长期调查,最初赞成或反对安乐死的人,十年、二十年或五十年之后,自己得了绝症,有没有改变?也应该像环保学者一样,有个团体,锁定坚决反对安乐死的正人君子,在发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剧时,邀请他们前去参观,再记录他们的反应。
就在前几天,一位接受访问的医生仍然认为,他反对安乐死,只是为了阻止犯罪。我认为这个问题,已超过了讨论的阶段,一个更容易引起杀机的保险业都可以存在,安乐死要比保险业更安全、更人道。至于说到预防,一个小故事可以帮助了解。历史上禁酒最严厉的国家是蜀汉帝国,家里有任何可以酿酒的器具,都会招来大祸–搜查、逮捕、斩首,全国沸腾,民不聊生。有一天,皇帝在城楼上,一位大臣忽然惊慌地指着路上一个人,向皇帝大叫:“他是一个强奸犯,快把他拿下!”皇帝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大臣说:“他身带强奸工具。”皇帝斥责他胡扯!大臣说:“为什么家里有一个酒瓢,就可以说他酿酒?”皇帝立刻醒悟,下令解禁。
我们盼望,现代的法利赛人,集合起来,回到古代去吧!古代的刘备,请你提起脚步,莅临现代,再次施恩苍生!
酱缸国医生和病人
“你对民主进步人士,肆意侮辱,你一心一意恨你的同胞!说他们都得了三期肺病!你,血淋淋的刽子手,崇洋媚外,丧失民族自尊心的下流胚、贱骨头……”
话说,从前,有个酱缸国,酱缸国里每天最大的事就是辩论他们是不是酱缸国,而最近发生的一件最叫座、最声震屋瓦的事,就是医生和病人的一场争执,结果当然是医生大败!
大概情形是这样的──
病人: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大摆筵席,你可要赏光驾临,作我的上宾。我化验的结果如何?
医生:对不起,恐怕要报告你一个坏消息,化验的结果就在这里,是肺病三期,第一个是咳嗽……
病人:怪了,你说我咳嗽,你刚才还不是咳嗽,为什么不是肺病?
医生:我的咳嗽跟你的不一样。
病人:有什么不一样?你有钱、有学问,上过大学堂,喝过亚马逊河的水,血统高人一等,是不是?
医生:不能这么说,还有半夜发烧……
病人:不能这么说,那要怎么说才能称你的心、如你的意?半夜发烧,我家那个电扇,用到半夜能把手烫出泡,难道它也得了三期肺病!
医生(委屈解释):吐血也是症候之一。
病人:我家隔壁是个牙医,去看牙的人都被他搞得吐血,难道他们也都得了三期肺病!
医生:那当然不是,而是综合起来……
病人:好吧,退一万步说,即令我得了肺病,又是七八期肺病,又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大呼小叫!外国人还不照样得肺病?为什么你单指着鼻子说我?我下个月结婚,谁不知道,难道你不能说些鼓励的话,为什么要打击我?打击自己的朋友?我跟你有什么怨?有什么仇?你要拆散我们夫妇?
医生: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说……
病人:我一点也不误会,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肺腑,你幼年丧母,没有家庭温暖,中年又因为谋财害命,坐了大牢,对公平的法律制裁,充满了仇恨,所以看不得别人幸福,看不得国家民族享有荣耀。
医生:我们应该就事论事……
病人:我正是在就事论事,坦白告诉我,你当初谋财害命,是怎么下得手的,何况那老太太又有恩于你。
医生(有点恐慌):诊断书根据你血液、唾液的化验,我不是凭空说话。
病人:你当然不是凭空说话,就等于你当初动刀子,不会凭空插到那老太太胸膛上一样。你对民主进步爱国人士的侮辱已经够了,你一心一意恨你的同胞,说他们都得了三期肺病,你不觉得可耻?
医生:老哥,我只是爱你,希望你早日康复,才直言提醒,并没有恶意。
病人(冷笑兼咳嗽):你是一个血淋淋的刽子手,有良心的爱国人士会联合起来,阻止你在“爱”的障眼法下,进行对祖国的谋杀。
医生:我根据的都是化验报告,像唾液,那是天竺国大学化验……
病人:崇洋媚外、媚外崇洋,你这个丧失民族自尊心的下流胚、贱骨头,我严肃的警告你,你要付出当外国人间谍的代价。
医生(胆大起来):不要乱扯、不要躲避,不要用斗臭代替说理,我过去被诬陷,已经证明我是清白的。和现在主题有什么关系?现在的主题是:“你有没有肺病?”
病人:看你这个“丑陋的中国人”模样,嗓门这么大,从你的历史背景,可看出你的恶毒心肠,怎么说没有关系?中国就坏在你们这种人手上,使外国人认为中国人全害了三期肺病,因而看不起我们。对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头条汉奸,天理不容!锦衣卫(努力咳嗽),给我拿下!
当然不一定非锦衣卫拿下不可(柏杨先生可是被拿下过),有时候是棍棒齐下,有时候是口诛笔伐。
商场巨子沈京庆的两次突围
有为有守,固然困难,而决定什么应该“为”,什么应该“守”,更是困难,是非成败,定于一刻,且看沈庆京两次突围!
回忆录类型的创作,晚至近代,才引进中国。中国虽曾被全世界誉为史学的国度,史籍的数量,已成为世界上最庞大的文化资产,尤其不乏记传体例。司马迁先生的《史记》,就是最早的记传文学。然而一个奇怪的现象是,中国人很少想到自己写自己的传记,而多半由其他人执笔,最荣耀的是由政府指定官员执笔(如“宣付国史馆”),或家属聘请知识分子代为撰写(如“墓志铭”“家传”之类),这两种记传的特点:第一,是它的真实度都很低,主角们的言行只符合政府和家族的利益。第二,是它们只能谈所谓大事,不能谈所谓的小事,所以文字都太少。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历史记载,量虽丰富,质却贫乏。二十世纪中叶稍后,西方回忆录类型的传记文学,输入中国,然而,普通小民没有能力写回忆录,知识分子由于对政治上神经质的恐惧,和自己长期的表示“乏善可陈”,而不敢写回忆录,于是乎这个最能够使人受益的文体,发展得十分缓慢。中央研究院及国史馆也曾一度推动口述历史,但一时难以摆脱传统气习,选择的对象都是宦海浮沉中的人物,写下的又几乎全是冯道“长乐老”式的记载,官名一个连一个,制式言辞一句连一句,索然无味。成功的回忆录建立在诚实的心灵、开阔的胸襟上,回忆有多少真,才有多少价值。回忆录类型的文史混合体创作,在四十年长期戒严解除之后的九○年代,才开始蓬勃。我认为,无论是皇帝陛下,或是菜市场卖葱的小民,都有权写出他们的回忆录。一个人有他个体的尊严,不因他个体之外披挂的零件,使这尊严增加或减少。一个人能够活下去,有复杂的因素,成功和失败,因素更为复杂。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曾留下脚印,每个人的奋斗道上,都洒过眼泪或血汗,每个人的爱情也都尝过辛酸和欢乐,这些对个人都是无限珍贵的记忆,对社会国家来说,更是文化的资产。所以我总是希望朋友们能够描绘下他们一生的足迹,这是无价之宝,表达出一个人对自己和对社会的忠实。
当商场巨子,被称为“小沈”的沈庆京先生告诉我他的回忆录完成时,使我大为兴奋,而且急于想知道他如何记载自己。因为沈庆京幼年的生活,和我有一点相似–当然,他父母双全,比我多了一点幸福。我指跟我相似的,是指逃学、打架、功课一等一级的烂,以及被学校另眼看待,走投无路,等等。但他有一点却比我高明的是:他曾在基隆水产学校真正的毕过业,有一张如假包换的文凭,而我这一生什么文凭都没有,包括小学。所以我对他感到分外熟悉、亲切、羡慕,渴望知道他如何的转变。当我读到他加入黑社会帮派,以致入狱坐牢,点点滴滴,使我忍不住涌出相知相惜的激情:这岂不就是我的来时路!
然而,当我读到这本书约三分之一,他进入报关行当小弟的时候,发现他走进了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听到的都是陌生的言语,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陌生社会,那对我而言,是另外一种专业,和另外一种运作方式。不过,我和他虽然在专业上殊途,但社会仍有一致的基本航道。我看到他从一个几乎无法自拔的贫困、艰苦环境中,建立起来自己的商业王国,可以听到那片厮杀、呐喊,和战鼓齐鸣的声音,证实商场即是战场。最后他得到他应该得到的成就,凭吊当年的战绩时,我发现这本回忆录透露了他一生两个决定性的突围,足以使所有青年朋友,蓦然心惊。第一是他毅然的从黑社会突围而出,出狱后,在万般艰难的情况下,拒绝重返帮派,对一个血气方刚、彷徨街头的青年孩子来说,是一个严厉的考验(我曾经想过,假如换了我,我可能做不到),这要靠特殊的定力。如果当时他重新滑进了黑社会的泥沼,有一点可以保证的是,他到今天都不可能见到阳光。正因为他成功的抵抗了那么多诱惑,上天才给了他奖赏。第二个成功的突围是他坚守报关行小弟的工作,而放弃可能当船长的高薪、高位。“配额”这个行业里面充满了诈欺–可以说,那个时代的纺织配额,根本就是一个政府特设的诈欺行业,互相诈欺的结果,每个人的财富(甚至精神状态)都不能稳固保持。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诈欺世界中,小伙子沈庆京决定了一个可笑、可怜,而又奇特的战略,那就是他坚持忠诚。他成了一个在绝对不可信赖的人群里,惟一可信赖的人,这是他事业的起点。诚实,为他带来财富。他一生的事业,由此一念而起飞。
我们常听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定有一个贤惠的女人。事实上,任何一个成功的人(包括男人和女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或一个以上重要的恩人。所谓恩人,就是益友,在你受到怀疑的时候,他信任你;当你迷惑的时候,他指点你;当你犯错的时候,他责备你;当你求救的时候,他伸出援手。在这本回忆录中,“鲍伯伯”对沈庆京的一生,占有绝对影响性的地位。一个人在社会上踉跄前行,绝不能缺少这种恩人或益友。沈庆京的生命中,如果抽出“鲍伯伯”,就等于一艘船没了罗盘,而沈庆京能够一再的声明他对“鲍伯伯”的感激,也正是他的气质,这气质使他建立了可贵的友谊,每一个友谊就是一个翅膀,也只有这种气质的人,才吸收这么多助力。
任何一种成功–只要它是成功,上自国与国之间的殊死战,下至炒一盘菜,都具备了两项不可或缺的因素:一是实力,一是运气。在回忆录中,我们读到沈庆京的实力和自信,不过,人生的道路是如此的崎岖,而又变幻莫测,面对成果的时候,如果完全依靠实力和自信,仍是一种危机。圣严大师在电视台主持一个节目,有一次,叫我去谈“如何处贫贱”。坐定之后,我提议可否改一下题目?他惊讶的表示同意。我认为贫贱人人会处,没有钱吃肉的时候,当然要吃素;没有钱吃米的时候,当然吃糠;一个小民,当然不会想去总统府坐坐。这是一种不用学习就会的适应能力!真正的困难是,一个人怎样处理富贵?人们只知道贫贱使人痛苦,却忽略了富贵不但可能吞食人的肉体,更可能吞食人的灵魂。中国有句警语:“富不过三代”,说明富贵不易。从沈庆京的回忆录,我们可以看到他的有为有守。
有为有守固然困难,而决定什么应该“为”,什么应该“守”,更属一种智能,是非成败,定于一刻,小沈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尊严的榜样!
总裁狮子心
严长寿说:“识人本身有极高的难度,识人方法也往往有严重的缺失。官场中‘自己人制度’,往往是使自己失败的主因。当一个员工每天都迟到时,EQ教程不是申斥他,而是命他的主管每天早上打电话叫他起床!”
常言“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去年,我的女儿从大陆来台探亲,沿途经过很多困难和挫折。当我为她感到委屈时,女儿反而安慰我说:“出门就是要受苦的!”我脱口而出告诉她:“要记住,出门就是要享受的。”她呆了一下,想是被这个她从没有听过的观念所震惊。她那种错愕的面色,使我回想到前半生流浪时走过的颠簸旅程。出门,所以被中国人视为畏途,主要的原因是:旅途确实可畏。
我们不能想象,外地旅客来台北旅行时,竟会有下列的奇幻遭遇:
好比,你从遥远的成都到台北接洽一项巨厦的建筑工程,桃园机场下机,通关之后,推着行李到大厅,一个和颜悦色的年轻人前来迎接:“您是张三先生吗?我是某某旅馆的接待人员,请随我上车。”仅这一点就足以使你称奇,心想:“他怎么能在一秒钟之内就认出我?”然后在一辆宽敞的轿车上,接待人员一路解说:“欢迎您到台北来,从桃园机场到台北,需要四十分钟。从我们旅馆到您拜会的公司,只有二十分钟。”等我们的车子停在旅馆门口,早已伫立在那里的接待人员,打开车门,准确的唤出你的名字:“张三先生,欢迎光临!”立刻卸下行李check in,完全是专业化的速度。当接待人员引领你进入大厅,你发现这家旅馆根本没有柜台,更没有等候check in手续的旅客长龙,接待你的是一张喝咖啡的桌子,柜台主任请你坐下,原来所有的登记手续和表格,早已填好,你只要过目一下,签一个名就可以了。大概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柜台主任便亲自带你进入房间。在房间桌上,你会蓦然发现带有你全衔的名片,已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和同样有你名字的信纸和信封,也早已分别摆在一起,更使你惊讶的是,一个倾斜带有灯光的绘图桌,已放在屋角。因为你是一个绘图员,几年前在一次住宿这家旅馆时,曾经要服务生找一张这样的绘图桌。然后你又发现,有一份台北市的地图,标出你开会会场的方向。
这样一连串奇妙的遭遇,过去只有在《镜花缘》这类小说里,才会出现。它是一个中国人所盼望,而又永不能实现的美梦。不过,这个美梦,如今,在一个中国人旅馆经营者领导下,已成现实。
七○年代开始,台湾新的现代化观光旅馆纷纷建立,每一家新旅馆,开始的时候,都有崭新的、引人入胜的风格,但是,一两年之后,它就沉寂了,换另外一家新旅馆兴起,建立另外一个更新的、更引人入胜的风格。同样的,不久之后,也再度沉寂。如此,一家家兴起,又一家家沉寂。使人怀疑:我们永远在追求现代化的设备,却不能保持现代化的人文精神。外国有百年以上的旅馆,这不仅仅指百年以上的硬件,更指有百年以上的人文气质的累积。
最简单的例子是:十年前曾经光顾过这家旅馆的旅客,十年后再度光临的时候,他会发现这家旅馆还记得他的名字及特别嗜好,一位十年前给他提箱子的那个服务生(可能已升为领班),仍记得十年前他来时的情景,现在为他再度提起箱子,欢迎他的归来,使他感觉到这就是他的家,使他享受到回家的温暖。而我们缺少的,正是这种人文累积。
使人震撼的是: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旅游业问题,而是整体文化问题,中国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民族,像上述所说的成真美梦,中国人可以在一两个月之内,学习得精通非凡,但文化的停滞性,却使我们无法使美梦永续。中国人更有一个致命的观念: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问题是,像这种温馨、周到、体贴、关怀如家人的服务,绝不是钱可以购买到的。它是一种长期文化熏陶的艺术境界,中国人如果只注重创造奇迹,却没有文化熏陶,难怪再轰动的奇迹,不过一时。正因为这个原因,使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推荐严长寿先生的一本书–《总裁狮子心》。
严长寿曾经当过美国运通公司台湾分公司经理,现在则是亚都饭店总裁,他就是本文开始时所描绘的,使美梦成真的创造者和维护者。
在这部《总裁狮子心》书中,他毫无隐藏的–甚至因此可能被抨击为自夸的把管理理念及管理实务,贡献给社会,这项理念和实务,不单限于旅馆业,而且更可以作为所有行业的规范,上至总统对国家的领导,统帅对军事行为的运作,下到一个三人公司的小店,或一人唱独角戏的单帮客。主要的理由是:他有能力突破和创造,还得有一颗追求完美的心来使它保持下来。中国社会出了太多奇迹创造,只独少维持奇迹的能力,只因为没有这一颗永远追求完美的心。
其次,严长寿对工作伙伴的要求,也有一系列逆行的见解。像他对副手的选择。常人都希望找到跟自己性格相投、前瞻性一致的人,只有严长寿,他认为同构型太高的伙伴,埋伏着重大的危险,因为如果发生错误,便没有人从旁提醒。严长寿需要的是一个彼此能够互补的人,而不是一个听话的人。这不仅是有容人的雅量就可以办到,而更需要有卓越的胆识。因而,“识人之明”,是全书的中心点,也是每一个企业领导人成败的关键。
对领导者而言,“求才若渴”这个形容词似乎太简略,有些人为了寻找得力的助手,求助于星座,有些人求助于卜卦,有些人求助于神灵,有些人求助于堆积如山的小报告。历史上,从现实生活中所看到的求才、识人结果,往往落得相反的下场,使人浩叹!主要原因是因为,识人本身具有极高的难度!识人的方法也往往有严重的缺失。
中国官场文化中,最盛行的“自家人制度”,是最容易使自己事业败坏的主因,因为自家人会使自己丧失立场,更导致缺乏公平性。在一个没有公平的竞争基础上,不可能对人有正确的辨识。严长寿对考核制度的看法是:“考核不是洪水猛兽!”他认为,考核是主动的发现部下的缺点和优点。他更主张逆向考核,由部下考核主管。这不是群众斗争,而正是主管关怀和了解员工想法的最好方式,也是一个最重要的沟通桥梁。例如:当他发现一个员工每天都迟到的时候,他的办法不是对他申斥,而是要他的主管,每天打电话到员工家叫他起床。当他发现旅客部的经理,英文不能应付自如的时候,就把他调到中餐部当经理,他的英文在中餐部反而是最好的,使他的缺点变成优点。
严长寿这本书不是经典,但它是经典的雏形,所以,本书可以称之为《领袖人才的EQ教程》!活到老,学到老,我高兴我能有机会透过这本书,领悟到很多东西,而大多数都是我不知道的,或是我所缺少的。
在本文开始所叙述使梦成真的人,正是身为亚都饭店总裁的严长寿,我认为他的经营管理不仅是效率惊人、服务精细而已,最可贵的是已达到了艺术的境界。
我认为中华文化的提升,要靠千万个像严长寿这样的人才努力!
公务员DNA
西方的伊索,写了一本智能的书:《伊索寓言》;两千年后,东方的王寿来,写了一本智能的书:《公务员DNA(基因)》,他是另类伊索。
“待晴日,奇书看罢,卧小窗,午睡听黄莺!”这是仙境!人生最大的享
受。
然而,犹如奇人难求,奇书同样也难求!古时出版品不多,从开天辟地的盘古,到二十世纪,奇人不少,奇书却只不过寥寥几部。二十世纪开始,全世界书籍每天以十万册的速度成长,事实上已到了“书满为患”的程度,连二十岁的嫩草,都出书指导人生。要想得到奇书,困难度可以想象,而就在这茫茫书海中,我纵身一跳,抓住了《公务员DNA》。
流行文化有耸动性,最近流行的:“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一时成为奇句。叛逆性强烈的年轻人,立刻找到理论根据,称心快意,“爽”了又“爽”之余,才发现这奇句原是一个诡异的陷阱。奇书不属于流行品,它充满了营养,却不板着面孔说教,而是娓娓道来,几句或几段简单的话,就像棒喝一样,引起震撼:“即令你喜欢,也不是什么都可以。”
俗语说:“天无绝人之路!”因为绝路往往是人自己造成,假如你是一个官,则不管官大官小,绝路就更是自己造成。我向来怕和官打交道,有一种“灭门知县”的恐慌,也有一种“三大难看之一”的反感–一个差役辞职,官老爷问他原因,他说:“我受不了“三大难看”,一是犯人的屁股实在难看;二是女尸的下体,实在难看;三是每天上班,您大老爷的嘴脸,实在难看!”
想不到时至二十一世纪,民主自由社会中,官场如故、官性如故、官老爷难看的嘴脸也如故。升斗小民是不是走上绝路,大都由官老爷做主,而官老爷自己的前程,事实上也仍是他们自己做主,上帝不会做主。王寿来严肃的告诉充满帮助弱势小民意愿的年轻同僚说:“你的路会走得长!”这是一句赞赏,也是一句真理。其实,任何一位官员,“只要你迈步,你的路就永远在你面前展开,而且是向上的路、平坦的路!”问题是多少人一旦当官,便倾全副心力做一名巧官,绝不肯为人真正解决问题──事实上,为民纾困,正是为政府纾困,更是为自己纾困。这个颠扑不破的道理,只能有非常之才的朋友,才能洞悉和执行。
成功所以灿烂,因为成功可以累积,任何人都不能凭空创造出伟大的成功。“白手起家”之难能可贵,就在于起家过程中,一路艰辛。王寿来先生介绍《大河之歌》,使人深思。这是美国报业巨子赫斯特写的一首诗,他把人生看成山上积雪,融化为静静的小溪,或喧哗的飞泉,汇成滚滚大河,奔腾入海。海水被烈日蒸发,再化为浮云,重返山岭,降下积雪,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五十年来,每逢赫斯特的忌日,全美千百家赫斯特系报纸,都会刊出这首诗,使人看到无数尊严的心灵。
美国是站在时代尖端的国家,不断在变,一般人都注意到他有所变,未注意到他有所不变,我们的社会却认为无一不变,把国家的伟大民主成果,或个人的一点点米粒成就,完全认为是自己一手主导的奇迹,一概否定前人或别人,一切都从自己开始,造成以自我为中心的陀螺旋转的性格,经验无法累积,永远只是一个旋转中的陀螺,一旦能源耗尽,就倒地不起,深陷在惊惶四顾的短小格局之中。
建立饮水思源和感恩图报系列的情操,是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于其他动物的高贵品质。《大河之歌》响起之处,正是感恩号角之声响起之处。只有聪明得冒泡的人,才认为自己可以断裂历史,创造过去。“吃果子拜树头”一文,正是这种呼应。
另一个千年以来“得”“失”迷思,王寿来给了我们全新的思维。超级务实、超级功利性的中华文化,对“得”与“失”的认知,十分混乱。以致产生“吃亏就是占便宜”(吃了亏还硬说是占了便宜)的酱缸价值,和“有失才有得”(出一根红番薯,定能套进一头笨猪)的酱缸逻辑,使人在受尽欺凌之后,不但不敢愤怒,反而仍念念不忘要占对方的便宜。实际上,只不过永远只记得他的“失”,用来自怜或乞怜,却不会想和不敢说他的“得”!所以我们最多听到的是人如何抱怨他的工作,而很少听到人说喜欢他的工作!华人文化使我们坚信:如果我说我喜欢我的工作,我便没有身价。
写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否则,我会露出我浅陋的弱点,就全盘输给王寿来!
西方的伊索先生,写了一本智能的书:《伊索寓言》;两千年后,东方的王寿来先生,写了一本智能的书:《公务员DNA》,他是另类伊索。
十字架上的校长
当我们看到张夫人带着六个稚龄的子女,站在海边,打算母子同时一跃而下时,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捶胸叹息。
二十世纪的中国人,至迟从二○年代起,便进入巫蛊时代。四○年代时,国民党退守台湾,把称为“白色”巫蛊带入本岛,等待英明领袖,随意生杀凌辱。此处所说“随意”,并不周延,有一则美国的幽默故事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一间公司的大老板,把人事部主任叫来,吩咐说:“我要你立刻把杰克逊开除。”
人事部主任问:“他犯了什么错吗?”
大老板说:“我怎么知道,那是你的事!”
所以,对人事部主任而言,绝不是“随意”,他必须刻意的进行他的罗织专业。
这项小幽默,不过是商场有钱大爷的干法,敲碎一个人的饭碗而已。如果是革命家的干法,人事部主任就是特务头子,动作就大了。在台湾,就是警备司令部或调查局。不论大小政治案件,都要经过人事部一系列有秩序的流程,而且铸成了一定的模式。那个被套牢的杰克逊,当然不知道他所犯的罪,特务就必须帮助他制造记忆,每一鞭至少会制造一个记忆,鞭鞭见血,血痕编成“自动招认”、“坦承不讳”的“自白书”,自白书遂成为多种颜色巫蛊时代中,最重要的致命武器,甚至于是惟一的致命武器。
一九四九年,澎湖,山东烟台联合中学总校长张敏之先生,和邹校长以及很多同事,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而特务更进一步的迫害他们的家属。
当我们看到张夫人带着六个稚龄的子女,站在海边,打算母子同时一跃而下时,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捶胸叹息。那些特务们,并没有要杀她,但是却用无情的手段,逼她们自辱自尽。
最具有戏剧的一幕,是当时的蒋中正总统,听到这场冤狱时的表演,他是那么样的惊讶,要求给他一份详细报告。“英明”的领袖,再一次显现出他的“英明”,并为他给人一分希望而沾沾自喜。这是大老板倾耳静听杰克逊申诉时,所端出来的嘴脸。蒋中正在给了张夫人一线希望之后,结局在意料之中,他仍批准枪决,因为他不能惩罚遵命行事的人事部主任。
山东烟台联中的学生、张敏之先生和邹校长被杀,揭开白色巫蛊恐怖登陆后第一场演出,以后,继之而起的被屠、被囚冤狱,和更多的家属,在蒋家政权下,永远不能昭雪。
然而,一九八○年代,台湾发生了一场看不见的宁静风暴,蒋家政权崩溃,白色恐怖结束,一个母亲不再长夜哭泣的时代,终于来临!
看了张夫人的回忆录《十字架上的校长》后,我崇拜张夫人,她用五十年之久的时间,和邪恶奋斗,所付出的痛苦,使人不忍细思,而这正提供了我们一个尊严的榜样,一个战胜巨大邪恶势力的尊严的榜样,她表面上低头折腰,内心永不屈服!
五十年之后,张敏之夫人、公子、女公子,重回宝岛,使我们深信,天下没有终结不了的暴政。比较起来,我自己所受的那点苦难、拷打和监狱囚禁,又算什么?写到这里,我忽然回到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二日,报纸报导说:“台湾岂容奸党潜匿,七匪谍昨伏法,你们逃不掉的,昨续枪决匪谍七名……”;“保安部破获匪兵运机构,党羽百余人均一网打尽。”“对叛徒绝不宽容!”这正是山东烟台联中的那次师生集体处决!当时,我竟然全部接受。认为主角张敏之既然亲口承认罪行,一定真实。想到这里,不禁自己尖叫起来,汗流浃背。
千斤冤酷出海底,一片丹心争日光!感谢面前这个民主自由时代,祝福所有为争尊严、争人权,而奋斗不懈的人!
曼德拉
政治冤狱之荒谬性和无耻程度,各国皆然。希望二十一世纪是一个没有攻治犯的世纪,直到永远。
狄更斯在他的《双城记》一开始就说:“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才智的时代,这是愚昧的时代,这是充满了希望的春季,也是失望的冬季。”
狄更斯所指的是十八世纪大革命的法国,而今,我们发现二十世纪的世界,更适合这项描绘。如果拿来对比,二十世纪的动荡,更惊心动魄,使很多人哀伤:“不幸生在这个时代!”也使很多人鼓舞:“有幸生在这个时代。”
二十世纪创造出来的奇迹,达到人类进化史的高峰,而且是全方位的,不仅限于政治。但政治奇迹的感受,却是如此的普遍和直接,其威力无与伦比,不管高兴和不高兴,在二十世纪中,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专制独裁政府,都被摧毁。问题在于,每一个专制独裁政府,毫无例外的,在被摧毁之前,总有一阵垂死挣扎,所以,二十世纪的政治犯,数目百倍于往昔。然而,随着人民的觉醒,和国际公理的伸张,二十世纪也是一个最多政治犯突破网罗,登上国家领导人高位的时代。狄更斯所指的双城领域,只有拿破仑一人升起,而他是一个军官,与政治无关。二十世纪不然,迄目前为止,就有波兰总统瓦文萨、捷克总统哈维尔、南非总统曼德拉,他们都是旧政府欲杀之而后快的叛徒。而曼德拉尤其传奇,他被囚禁监狱的时间,超过四分之一世纪,却几乎一出牢门,就直接走上总统宝座。
各国政府囚禁政治犯的地方,似乎都会选择一个岛屿,国人对台东外海火烧岛的印象,一向深刻,而南非则有罗本岛,为的是容易防范囚犯逃亡,以及狱外人士救援。但执政者对付政治犯的方法,则各有千秋。南非是英国系统的殖民地,政府对人民的迫害,都透过法治程序:他们用法律禁止黑人跟白人混合、用法律禁止黑人离开他的居所或村落,法律纯粹成为压迫的工具,而不是伸张正义的工具。可是也因之养成朝野官民一种对法律的敬畏情操,当罗本岛监狱一位军官挥拳向曼德拉扑上来,曼德拉冷静的警告他说:“如果你手指敢动我一下,我将把你带到最高法庭,而当我与你在法庭上一决高低之日,你将会一贫如洗。”那军官惊异的呆在那里。这使我回忆火烧岛上一位香港商人,他向调查局调查员要求律师在旁时,特务们对他竟敢懂得法律,并竟敢使用法律,大怒若狂,立刻施以暴打。曼德拉当选总统后,南非国家机构之能像过去一样,正常运转,正是法治已深入人们骨髓。
然而,政治冤狱之荒谬性和无耻程度,各国皆然。曼德拉叙述政府的主要证人–开普敦大学政治系主任安德鲁·默里,指控“非洲民族议会”所有文章,包括著名的《自由宪章》在内,都是共产主义性质的。曼德拉对此有精彩的叙述:
“伯兰格(曼德拉的辩护律师)说,他要对默里读几段来自不同地方谈话,请默里鉴别一下这些话是不是含有共产主义思想,伯兰格随即指出上述讲话是南非前总理马兰博士说的。接下来伯兰格又续读了两段话,默里都断言是共产主义式的语言。事实上这两段话,分别出自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和伍德罗·威尔逊口中。下面出现了高潮,伯兰格又读了一段话,默里毫不犹豫地把它归为“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伯兰格宣布,这段话是默里教授本人三○年代的杰作。”
台湾政治犯朋友和广大的家属群,对这种荒谬证词和无耻判决,一定不会陌生。曾有人被控“为匪宣传”,在谈话中谈到中共兴建了长江大桥,但消息来自国民党《中央日报》,军法官判决说:“报纸是让你看的,不是让你说的。”又有人被控于一九三七年对日抗战时,高唱国民党政府颁布的正式军歌《义勇军进行曲》,“军法官判决说:经过调查,《义勇军进行曲》是‘共匪’国歌。”而《义勇军进行曲》之成为中共国歌,乃一九四九年,被告唱歌十二年之后的事。
曼德拉对任何一种决定,即令在狱中,也坚持和高层干部讨论,如果有异议,他就说服,不能说服,他就放弃。我常听到一些政治犯发飙时说的一句话:“我在牢房里时,你在哪里?”这是酱缸特有的“婆媳文化”产物,一定会发展成为另类专横。曼德拉伟大的地方,不在于他反抗成功,而在于他始终掌稳了舵,和反抗过程中恪遵民主规则,这才是成功以后不致自我膨胀的原因。
在曼德拉这个巨人面前,我这个政治犯微不足道,他坐了二十七年四个月的牢,我只不过坐了九年二十六天,他只是没有受到酷刑,我则右膝残伤。虽然他当了总统,我依然如故,继续当一个作家,但他追求的黑白平等,和我追求的创作自由,都获得实现,我们同样的充满喜悦,对上苍的赐福和全民的努力,心怀感激。环顾四周,有许多政治犯血染法场,壮志未遂,有许多政治犯被吓破了胆,正在崩溃边缘,有许多政治犯仍陷于原来的恐怖之中,朝不保夕,使我们更觉得自己好运,能目睹改革的实现。
缔造民主,比缔造专制独裁困难得多。希望二十一世纪是一个开始没有政治犯的世纪,无论中国或外国,政治犯永不再现。
隋唐宫廷
隋?唐?宫?廷中国宫廷实际上是一座酥胸大阵,酥胸,在政治权力中,具有决定性的地位,宫廷里每一次美女的笑声,可能都是小民一次哀号!
中国宫廷,是世界上最肮脏、最淫乱和最黑暗的地方,里面只有皇帝一个男人,他为了发泄性欲,用政治力量,遴选天下最漂亮的女人,集中在一个大围墙(皇城)里,由他兴之所至,想怎么乱搞,就怎么乱搞。传统学术思想中,没有人权观念,更没有女权观念。在男人眼中,女人不是人;在皇帝老爷眼中,女人就更不是人,而只是他陛下一人包下了的娼妓。宫廷之内,皇帝担任的是大嫖客角色,也担任随时都会翻脸无情的杀手。政治权力一直为帝王服务,儒家学派同时也一直为帝王服务–为帝王们这种六亲不认的淫秽兽行,提供理论基础。五经之一的《礼记》里的《婚义》篇,硬性规定帝王们除了一位大老婆皇后外,还应该拥有小老婆群。公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鼎盛时,小老婆群至少有一百二十人,包括第一级夫人三人,第二级嫔九人,第三级世妇二十七人,第四级御妻八十一人。–凡是帝王,都喜欢并崇拜儒家学派,这是最大的原因之一,只因儒家学派的主张,每一样都使当陛下的老爷或小子,从心理上到生理上,都发麻般的舒服,连随便奸淫妇女,都能制造出一种庄严的画面,使它灿烂夺目。像三位夫人的职责,竟是”坐论妇礼”,九位嫔的职责,竟是”掌教四德”,俨然神圣不可侵犯,其实不过供大家伙床上娱乐罢了。帝王既然龙心大悦,誓死拥护儒家于上,摇尾系统自然如疯如狂,誓死拥护儒家于下。这种情形,到了公元后六世纪末至七世纪初隋王朝宫廷,和七世纪中至十世纪初唐王朝宫廷,更变本加厉。小老婆群的位号和人数,花样翻新,艳香扑鼻,使当权的皇帝老爷,心花更是怒放。隋王朝第二任皇帝杨广时,他的小老婆群共分二十级:第一级贵妃,第二级淑妃,第三级德妃,位比亲王。第四级顺仪,第五级顺容,第六级顺华,第七级修仪,第八级修容,第九级修华,第十级充仪,第十一级充容,第十二级充华,位比宰相。第十三级婕妤,位比部长。第十四级美人,第十五级才人,位比省长。第十六级宝林,第十七级御女,位比厅长。第十八级采女,第十九级承衣,第二十级刀人,位比县长。唐王朝宫廷小老婆群的编制,更加伟大,另有不同,初期:第一级惠妃,第二级淑妃,第三级德妃,第四级贤妃,位比亲王。第五级昭仪,第六级昭容,第七级昭媛,第八级修仪,第九级修容,第十级修媛,第十一级充仪,第十二级充容,第十三级充媛,位比宰相。第十四级婕妤,位比部长。第十五级美人,位比省长。第十六级才人,位比厅长。第十七级宝林,位比郡长(太守、知府),第十九级采女,位比县长。–中国唯一的女皇帝武?女士,她最初在皇宫中的地位是第十六级才人,低微卑贱,连皇帝的金面都难得一见。皇后倒是可以见的,每天都要战战兢兢,排队排班,前往参拜问安,跪在地下,不教她抬头不敢抬头,不教她站起不敢站起。可是,到了第九任皇帝,有名的唐明皇李隆基时,继承了皇帝特有的乱伦特权,于745年,把儿媳杨玉环女士按到床上,来一个霸王硬上弓,收归己有之后,封她贵妃,于是小老婆群又有变动:第一级贵妃,位比亲王,第二级惠妃,第三级丽妃,第四级华妃,位比宰相,第五级芳仪,第六级芬仪,第七级微仪,第八级昭仪,第九级修仪,第十级充仪,位比部长,第十一级美人,位比省长,第十二级才人,位比厅长,第十二级尚宫,第十三级尚仪,第十四级尚服,位比郡长(太守、知府)。皇帝老爷就利用这些密密麻麻的位号,控制小老婆群,使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儿们,没有第二个选择,只有全神贯注地使出浑身解数,包括种种自辱人格的行动,和恶毒的陷害别人的阴谋,去博取那个唯一的男人的一次之欢,以求升迁,最终的目的当然是皇后宝座。于是,激烈的”夺床斗争”,就跟专制制度下的政治斗争一样,凶恶惨烈,杀机四伏,宫廷中充满了失败者所遭受的沉冤血腥。而这些,升斗小民们不知道,儒家系统的史笔,根据”为尊者讳”原则,沉冤血腥全被掩没,粉饰出的面貌,是一副太平盛世。贵阁下有没有看过电影电视上的古装宫廷剧?皇帝老爷都是忠厚可亲的家伙。同时,在宫廷中,一位美女的沉冤血腥,正是另一位美女的胜利崛起,新当权派就踏在旧当权派尚未凝结的血泊上,欢欣歌舞。我们听不到哭声,而只听到欢欣歌舞。在隋唐王朝宫廷中,最可注意的有两位人物。一是隋王朝的杨广先生,是一个典型。他有绝顶聪明和绝顶能力,所以隋王朝钢铁般的江山,任何人都推不翻的,他只消十年工夫,就把它推翻。大多数男人都是性的奴隶,杨广尤其厉害,他跟一条发情的公狗一样,唯一的兴趣就是跟越多越不嫌多的美女上床做爱。另一位是武?女士,也是一个典型,属于两栖动物,最初以女性的身体当皇后,最后以男性的身份当皇帝,她发动的夺床斗争,凌厉可怖,忘恩负义,心狠手辣。她对中华文化最大的斫丧,是明目张胆地用特务(酷吏)治理国家。这两位人物都付出他们的代价,杨广被绞死,武?被气死(也可能是被闷死)。但是他们都把他们领导的政权,连根铲除,更引起千千万万人民死亡。他们固然满身罪恶,但陷他们于罪恶而不能自拔的,还是中国传统的宫廷制度。宫廷实际上就是一座酥胸大阵。西汉王朝末年的宫廷,小老婆群和宫女数目达四万余人,隋王朝宫廷的小老婆群和宫女,数目更多到无法统计。杨广在天下名胜地方,都有行宫,每一座皇宫都建筑在千万小民的尸体和眼泪上。唐王朝宫廷小老婆群和宫女的数目,也不断增加,终于增加到使小民的纳税钱不堪负荷,群起抗暴。构成酥胸大阵的,有两大支柱,一是如山如海的美女,一是位卑权重的宦官。隋王朝亡于美女太多,唐王朝亡于宦官权力太重。宦官是中国传统文化最丑陋的产品之一。儒家系统的大亨大师之辈,很少敢于攻击宫廷的美女如云,因为那妨碍到皇帝老爷的兽欲横流。不但很少攻击,有时候还媚态可掬的,用正式公文书(奏章),要求皇帝老爷努力增加小老婆群的人数。同时,也从不敢建议取消宦官制度(偶尔的只敢攻击宦官的个体),宦官是小老婆群的副产品,目的只在防止那些貌如天仙,红杏出墙。如果有谁要求取消,怎么,教俺当皇帝的戴绿帽呀,就要人头落地。隋王朝属于瓶颈政权,它的任务只在结束大分裂时代烂摊子,和引导唐王朝出场。唐王朝是中国最伟大的王朝之一,只有秦王朝、两汉王朝和早期清王朝,可以跟它媲美。但它无法摆脱宫廷的荒淫、杂交和暴虐。包括唐王朝在内的中国帝王总数,共五百六十人中,只不过产生五位伟大帝王,其他的帝佬帝崽,大多数都被酥胸大阵埋葬。我们佩服许啸天先生把隋唐王朝宫廷,写得如此详尽。宫廷是蛇蝎之地,一旦泄露”禁中语”,即令他是皇亲国戚,也要处决,所以外界所知的,寥若晨星。但纸永远包不住火,正史上关于这一部分的资料,可靠性很低,”讳”的恐惧使他们如此,必须靠野史的帮助,而野史又往往流于”想当然耳”。许啸天从如此贫瘠的混乱史料中,发掘出宫廷内幕,是一件沉重的工作,也是一件伟大的贡献。事实显示:”酥胸”在政治权力中枢,具有决定性的地位,敏锐地影响全国小民。宫廷里每一个美女的笑声,每一次皇帝的喜悦,和每一次淫棍娇娃的踌躇满志,我们应了解,可能都是升斗小民们的一次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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