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时:有人反对学术自由,认为知识分子所重视的学术思想,是少数读书人的事情,学术自由不自由跟大多数人没有关系,我想这一点要好好再考虑。这种反对,照我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来看,一定是有条件的,绝不会无条件地反对一切自由。我们举一个例子,卡尔?曼海姆(Karl Mannheim,1893-1947)有一本书——《意识形态与乌托邦》(Ideology and Utopia ),很有名的一本书,讲思想与社会的根源的问题。学术思想是有不同,但绝不是少数人的事。像卡尔?曼海姆认为不同的思想,正是代表着社会各方面不同的力量,但不一定是阶级。因为如果一个思想只代表一个阶级,这个说法是太机械了,事实上不是这样。例如今天内地
上也讲人民内部的矛盾,也讲无产阶级有内部矛盾。为何有内部矛盾呢?人民内部矛盾就是指内部不同的思想,恐怕未必限于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两条路线的斗争。同是人民,为什么还有正确与不正确的思想问题?
正确与不正确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不能简单地推测到某些已被推翻的阶级,在思想上仍有残余影响这一点上去的。我们可以举出无数的例子证明,无论地主阶级也罢、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也罢,都还是有很不同的思想,绝不是只有一种思想。因此,说一个思想或一派思想只能代表一个阶级绝非事实。
至于说,学术思想是不是少数读书人的事,我看绝对不是。因为有些读书人的思想,表面上或与现实没关系。但深一层地分析,这种表面与一般社会无关的思想仍可找得到它的社会根源。照知识社会学看来,任何一个思想,都直接地或曲折地反映现实的某一部分,或者反映某一部分人的要求。尤其是社会思想、政治思想、经济思想,牵涉到社会上所有的人。思想家对这些方面的不同观点多少代表某些集团的要求。我们叫它集团不叫它阶级,因为每一个阶级还可分做很多小集团。如果一个人关起门来,完全不接触现实,在象牙塔上玄想,这自然只是少数知识分子的事。但这样的人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自由的问题了。一般情况下,我们说学术自由、思想自由,都含有社会行动的意义在内,尤其牵涉到发表意见的自由。一般人或者说受教育少的人,他们一样有观念要表达出来。古代的表达方式当然是语言和文字,今天科学进步了,还有各种机器,如广播、电视之类,帮我们传播观念。有话可以表达出来就是利益受到了照顾。某些个人或团体要对共同的问题或政府的政策发表批评,是希望社会大众注意到他们的利益。学者、思想家发表系统的见解或研究结果则是更高度地、更综合地、更全面地反映社会上某个或某些集团的要求。因此知识分子的某些思想看起来尽管很抽象,但是用知识社会学的观点来看,也都是有其一定的社会的根源,绝不是孤立的、个人的私见。知识社会学的兴起,虽以曼海姆为起点,但追根探源,仍然可以说是马克斯的贡献。马克斯在这方面的分析,是相当深刻的。
至于说学术自由,只与少数读书人有关的,这个论调很不通。譬如我们讲到专门的知识,物理学、化学、数学、病理学或心理学,在其中某一部分的研究未得到定论之前,必然会有几个不同的说法或假设,这些不同的说法,是不是牵涉一般人的生活呢?在当时显然不相干,但后来一定发生密切的关系。譬如在物理学上最后发现某种真理,即几种假设经过竞争之后,其中有一种说法被证实了是真理。当这个科学真理可以应用时,谁能说它和社会上一般人的生活没有关系呢?在此之前,在研究讨论的阶段,当然可以说只牵涉到少数物理学家,与其他人的自由无关。但当时没有关系,后来都有关系了。试问我们应不应该给物理学家以假设的自由,让几个不同的假设在学界上自由竞争呢?因此,这个问题不是这样简单的。
所以我们不能说学术自由只关涉少数读书人,而与社会一般人毫无关系,对一般人没有影响。表面上当然没有影响,可是如果学术自由丧失了,那么一切科学的发明就根本不可能。假定有两个社会或国家,一个允许学术自由,一个不容忍这种自由,那么在科学成绩上说,不自由的一定比不上自由的。如果这两个国家是敌我关系,那么科学落伍的一个连生存也会成问题了。譬如现在骂苏联,如果苏联有比较大的学术自由,也许它的科学就会有比较大的成就。我们没有这个自由,我们就只有比较小的成就。(当然这只是假定,并不是说苏联真有更大的自由。)
在长期竞赛的情形下,其结果自不问可知。这样看来,学术自由对社会没有影响吗?当然有影响。这一点,我看不需要太多的话去解释。否定学术自由的价值,在中国说,乃是知识分子在政治上讨好取容的一种说法,是知识分子的“自我取消”。因为这种调子主要是知识分子唱出来的,并不代表人民大众的意思。人民大众没有说:你们知识分子的自由与我
们不相干?正因为说这些话的人都是知识分子,所以我叫它作“自我取消”。但是从历史的观点看,知识分子的“自我取消”由来已久。也可以说明清以来,知识分子丧失了学术自由以后,为了适应巨大的政治压力,骨头慢慢地变软了。他们不再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气概了。
第二点是关于国家强大,就要统一思想,统一意志,这也是我们听了几十年的老话。30 年代到40 年代时,国民党要统一,所以提倡一个思想、一个意志、一个主义、一个领袖,党外无党,党内无派。当时国民党里面有少数人就是这样叫的。国民党这样叫的时候,当时民主人士、进步人士则拼命地攻击。这是以前的情形。今天高唱统一意志、统一思想的知识分子也许根本不知道,近代中国讲统一意志、统一思想,是由国民党开始的。当时的知识分子,尤其是左派的讲民主讲自由的知识分子,对国民党最不谅解的一点就是说它压迫学术自由,用一党一派的思想来笼罩全国。可是今天,大家却觉得学术自由可以牺牲,要统一意志、
统一思想,才能使国家强大。这一点不用我多说。我只想请大家看看30年代的《生活周刊》和40 年代的《观察》杂志,看看那些反对统一意志、统一思想的言论,就很够了。
至于说学术自由导致意见散漫,力量分散,这话也不能说没有理由。如果每一个人一个意见,一盘散沙,诚然是没有力量。但怎么样才算力量?怎样才算统一思想?统一思想,照我刚才提到的卡尔?曼海姆的说法,叫做综合Synthesis。这个Synthesis 就是要把不同的意见归纳到一种最高综合。照卡尔?曼海姆的说法,这工作要永远不断地做。因为社会上不断有新的现实,因此也必然会有新的观点出现。各种不同的新观点需要随时求得一个最高的综合,使多数人的利益都受到照顾。这是知识社会学的说法。但是这种讲法的综合,不是说由一个人来做,而是要由很多的学者、思想家来共同不断地努力。如果由一个领袖来做,那只是领袖个人的意志,不是大家的意志,那是以他的意志为大家的意志,以一个意见代替所有的意见。这事实上只能叫做“一统”,而不是真的“统一”。若用辩证法来讲,这是一种“正”,并不是一种“合”。所谓正反合,“正”是一个人的意见,或少数人的意见。这个意见还没有经过批判,没有经过研究。如果立刻就要大家接受,这是中国传统中的“定于一”。
其实,这只是“正”的一面。另外一方面,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刚才讲的Synthesis,即卡尔?曼海姆讲的综合。也就是经过批判,经过广泛的讨论,经过研究之后,我们大家得到一种结论,得到一个差不多是共同的意见。可是,这个讨论、批判的过程,是“反”的过程,就是正反合的“反”,“反”的过程必须假定学术自由,没有学术自由、思想自由,就没办法
“反”。今天如果我是最高统治者,我说一句话,发表一个意见,不准人家讨论、批评,就要人接受,那么我并不是统一了所有人的意志,而是把一己之见强加诸他人罢了。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之下,无论古代或近代,个人都是微不足道的、渺小的。他没有那样坚强的意志反抗到底。那本著名的小说《1984》对这一点描写得十分深刻。我们在这本书里可以看到,再坚强的个人意志,也抵抗不住巨大的集体的政治力量的摧残。
《1984》所描写的情形,有的地方正像是为“指鹿为马”那句成语作近代注释。“指鹿为马”又不幸是秦代赵高的故事,这就更值得我们警惕。
我不反对有统一意志、统一思想。可是这种统一必须是辩证法的“合”,而不应该是“正”。因为只有“合”才产生力量。这是我的一个简单看法。
记者:马克思认为,上层建筑总是从属于下层基础而发展的。一切文化、学术、文学、艺术、思想都是以经济结构和生产关系而决定的,因此,根据这个理论,列宁又说,文学艺术是整个革命事业的螺丝钉和齿轮,而毛泽东则引用列宁的理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重申文学、艺术及其他上层建筑,要为无产阶级革命服务。请问对此看法,余先生有什么意见?
余英时:所谓上层建筑被下层基础决定的说法,固有一定的理由,因为在不同的时代确有不同的思想,这些思想多少可以反映当时的社会状态。但是上层建筑被现实社会所决定,并不是一对一的、简单的、机械的关系,我所了解的马克思主义并没有这样机械式的看法。马克思主义讲思想掌握了群众,便变成物质力量,又说哲学的任务是要改变世界。
换句话说,上层建筑领域内的东西,一旦被人接受了也可加强下层基础,而不再是单纯的上层建筑了。这里可以看见思想的能动性或主动性。当然牵涉到自由与必然的问题,这方面哲学家讨论得很多。我记得十几年前西德尼?胡克(Sidney Hook)编过一部书《当代宿命论与自由》(Determinism And Freedom in our Own Times )里面的文章专门在哲学上及其他方面分析自由与必然的关系。其中对正统马克思主义关于意识与存在问题的内在矛盾和困难,有所摘发。
现在我们不能深入地讨论哲学问题。让我们回到你们提出的列宁和毛泽东关于文艺问题的说法。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我曾看过,但它强调的问题之一是在党的文艺路线下如何争取团结党外文艺工作者。这大概是40 年代的方针,因为当时走抗日统一战线政策,所以小资产阶级作家和资产阶级作家虽然想法不一样,但只要同情革命,都可归并到共产党旗帜之下,共同从事抗日文艺活动。文艺是革命事业的齿轮和螺丝钉,毛泽东就引用了这句话并加以发挥。但毛泽东也承认在政治标准之外还有艺术标准,除了普及之外,还有提高艺术水平的问题。如果艺术另有标准(哪怕是次一级的,服从于另一更高的标准),那就不能不给作家以适当的自由和自主。否则永远照本宣科,怎么可能再有什么提高呢?严格地讲,自由与必然,我们当然要追溯到黑格尔甚至中古神学中的自由意志论。马克思主义的讲法又要以恩格斯的《反杜林论》最为典型,《反杜林论》第十一章就讲自由与必然的关系。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说,所谓自由就是认识必然,掌握规律。这种讲法在中国亦不是没有,中国讲道德修养,“道”是必然的,是最高规律,孔子说“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两句话要连在一起讲,从心所欲是自由,但并不是想怎么想便怎么想,要不逾矩,就是还有规矩,这是必然。自由和规律当然是连在一起的。这个道理很简单,中国孔子两千多年前便讲过这样的话。又如孟子说“大匠能与人以规矩,不能与人巧”。这里“规矩”即是规律,“巧”则是自由,是运用规矩到圆熟的境地才有的自由。孟子这句话后来被应用到文学创作方面,更应该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联系起来看。世上的事物当然有规律,但有些东西的规律并不容易掌握到。譬如对自然,我们在科学上还在摸索。但比古人已有很大的进步了。
为什么我们今天才能上月球呢?因为我们对自然规律掌握得多了些。科学成就少,便没办法上去。我们认识的规律愈多,我们便愈有自由。可是规律和自由并不完全是一同事。掌握规律可以使我们获得自由,这是不错。譬如说,掌握了现代各种科学的规律之后,我们便能上太空,登陆月球。但是我们要上太空、登陆月球这个观念本身,并不是由使我们能上太空的科学规律决定的,也就是说这个观念本身可以看做是一个自由,和科学规律不在同一层次之上。再举一个法律上的例子。如果一个人因为神经错乱而犯了杀人罪,由于他是在心理上被决定了的,法律可以判他无非。这就是说,他杀人时丧失了理智,并不是自由的。所谓心理上被决定,是假定人通常是理性的rational,一旦他在非理性irrationa或不正常insane 状态下做了错事,如杀人,他是没有自由意志的,因此他对他自己的行为不必负法律上的责任。这条法律的用意本来很好,但也不免有人会利用它来进行犯罪而逍遥法外。这个例子可以说明两点:一、法律上,一般仍然肯定人在正常状态下有自由的意志;二、也有人明明是自由的,而硬说自己是被决定的。可见自由和决定之间很不容易划清一道界线。把这个说法引申到文艺和革命的关系上来,我们也可以说,即使我们承认文艺是革命事业中的齿轮和螺丝钉这个大前提,我们还得要问:谁来决定在某种革命的特殊要求下制造某种特殊形式的文艺螺丝钉呢?
问题尚不止于此。我们如果把决定论逐层升级,最后我们当然可以得到“一切都是被决定”的结论,那当然根本就没有所谓自由的问题。但如果是这样,则一切限制或压迫学术自由的努力都变成不必要的了。因为一切错误思想、错误路线也都是被决定的。并且,我们压制学术自由的主观努力,其本身也是被决定的。主观努力既是被决定的,它就不可能是真的主观,而只能是盲目的。这就变成了恩格斯所说的哲学家的“假意识”(false consciousness)了。再换一种说法,认为自由是掌握了规律的结果。我们还得要问,在未掌握规律之前,在寻求规律的过程之中,我们有没有自由呢?需不需要自由呢?你当然可以说,我们寻求规律的自由,它本身也是规律所给予的。那么我们不妨把这个论证也逐步上推,逐层升级。最后我们依然得承认,无论我们的起点在那里,我们最初总得有一点自由才能找到初步的规律。所以没有自由便无法摸索到规律,以后得更高的自由,这一点似乎从来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和强调。我们可以承认,文明的进步是由于人类不断地扩大对于规律(自然和社会)的认识和掌握。规律掌握得越多,我们就有更多的自由。但是这种进步是规律给我们的呢?还是自由给我们的呢?我相信是自由给我们的。我们要有分析研究的自由。那么,我们争取的学术自由,也可以说就是要争取掌握规律的自由。我们强调学术自由的重要性,其最基本的原因就在这里。
记者:另一种反对学术、文艺有自由的理由,其看法是从资本主义社会的现象而来的。其一是资本主义的学术常常与现实脱节,与人民大众无关,与建设国家无关。其二是,资本主义社会的文学艺术(包括电影、出版物等)大都流于庸俗、无聊、灰色、苍白,而其目的纯为赚钱。这两种看法是相当普遍的,尤以后一点实使许多青年感到失望,更赞成“社会主义”对文化、学术的“统制”政策。可否请先生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余英时:资本主义社会里的自由会带来不好的后果,像你们指出的两点,基本上我很同意。可是,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黄色泛滥以及没有意义的作品的流行,真想要控制也很费斟酌。就是说,你要禁止某些东西,控制某些东西,结果会有副作用,那么连好的也一起禁掉。你要容许一点自由,那么坏的却又跟着一起来。等于说,一个园丁种草,你想一根杂草都没有,便会连好草也一起铲掉,你要说把坏草除掉,小规模亦不是做不到,但是大规模彻底地做就有问题。譬如在全国范围内来立一个法,只能容许某些正当的自由,不容许不正当的自由,这在法律条文上,便费尽脑筋。而就一般社会来讲,善与恶总是常常竞争的,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无论你立了多严厉的法,商人为了赚钱,他总可以想出种种办法,钻法律的漏洞。所以黄色无聊的东西怎样能够不出现?但这个问题我们又不能只看一面,美国资本主义社会的自由也有它可取的部分。例如在学术研究上出版了许多好的东西,我们也要看它好的一面,你不要只看它黄色的灰色的一面。
我们不好说黄色灰色的书刊和电影便代表了美国的整个出版事业和文艺界。其实,并不然。我们要看它的科学杂志、学术杂志,以及许多paper back 的书。价钱比较便宜,本身亦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可以不断提高社会上的知识水准。所以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说,坏的一面,固然是有;好的一面,也不能忽视。怎样把出版事业变为更有意义,当然是很重要的事,但解决之道,并不是完全取消出版自由。完全取消出版自由,固然不再有黄色泛滥问题,但也许还有其他什么色的问题。过分控制也会产生因噎废食的后果。清规戒律太多,作家将不知从何落笔,以致大家都不敢写东西。即使写出来,也因为顾忌太多,本来的创作构想也早已变了样子。自由与控制之间没有清楚明白的答案,其中的利弊要看我们自己怎样选择。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社会进步,政治进步,国家有确定的文艺政策,也不见得可以保证伟大的、甚至够水准的作品一定出现。我们请看看,近几十年来,有什么伟大的作品,可以跟古代比的。现在,在内地最畅销的,也许还是《水浒传》、《红楼梦》。今天我们在香港书店看得到的内地出版的书籍,《红楼梦》、《水浒传》等古典小说还是卖得很好。专制时代的清朝可以产生《红楼梦》这般伟大的作品,那么,为什么今天没有呢?我不相信中国几亿人中没有好的文学人才。是不是顾忌多了?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创作不出来。今天我们是更伟大的时代呀!照李希凡的说法,曹雪芹是处在一个灰色的、没落的、封建的社会,和现在是
不能比的。但照我所知关于曹雪芹的写作经过,尽管他在生活上,甚至其他方面,都受到很多限制,至少他的创作本身没有受到什么政治标准的干涉。所以,这一点,我们要好好反省一下,到底我们要做什么选择,《红楼梦》的例子更可以用来说明,自由创作与革命和建设国家有关无关这一问题。曹雪芹的作品,无论从动机说,或从当时的社会效果说,都与人民没有显著的关系。当他在写作的时候,他明明说自己“无才去补天”,他没有什么革命或建设的雄心壮志。
在清代读《红楼梦》的人,我们所知道的也都是些满族没落的贵族或知识分子。《红楼梦》与民众究竟有何关系?但是,今天跟人民有很大关系了,是不是?这是眼前的例子。《红楼梦》与《水浒传》不同,《水浒传》是民间讲故事讲出来的,所以一开始就与人民有关,《红楼梦》最初只有稿本、抄本,没有正式发表,只有少数知识分子看得到,而且在清朝可算是一部禁书。到清末民初才慢慢有人研究,但也限于少数知识分子。可是今天是不是到了人民手上呢?所以与人民有关无关,恐怕不能当时就决定,也不是十年、二十年可以下得断语的,这要经过长时间的考验。今天已有大批作家在有意识地创作与人民大众有关的作品了。
作家们下乡去学习,到工厂里去学习,去直接体验人民的生活,所写出来的东西,当然直接和人民有关系。可是这些作品是不是都为人民所接受、欢迎呢?并且,即使作品在一个时期内受到欢迎,以后又会不会出问题呢?所谓社会效果又是根据什么标准来订立的呢?我从前看过丁玲的《太阳照在桑乾河上》,记得是在1950 年从上海到广州的火车上看的,她写知识分子下乡参加土改,我觉得写得相当好。这本书在当时也是很有名的,后来丁玲出事了,这本书也没有人读了……
中国知识分子一向反对因人废言。一个在政治上犯了错误的人,甚至犯了严重错误的人,他所说的话可能还包括有真理的成分。明清两代的文字狱,因人废言的例子就很多。可见这是中国的老传统。在哲学史研究方面,有个搞庄子的关锋,也很有见地。他讲庄子的逍遥游,讲有待无待,译注《庄子》内七篇,另外还有不少文章,曾经辑成专书。在“文革”的时候,一度地位很高,忽然把他打成“左派”,好像是极“左派”,所以他研究庄子的书也没有了。又譬如侯外庐关于中国思想方面的研究,也有写得很好的。他也编了一些书,出版了一些集子。忽然间,政治上出了问题,他所编写的许多书也都废掉了,甚至连带着他所提倡的古代
思想家也跟着不能重见天日……还可以举很多例子。我不赞成这种作风。文学创作也好,学术研究也好,一个人的作品与他在政治上的是非应该分开。这一点苏联也未能全免,不过好像没有中国那么严格。也许是传统的关系吧!像普列汉诺夫写了《论一元论历史观之发展》,是马克思主义中一部好作品,曾得到列宁的赞扬。普氏后来在政治上也出了问题,但他这部书始终流传。可见苏联有时并不把人与他的作品完全混为一谈。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
学术自由诚然会带来不好的副产品,如无聊、灰色之类。但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补救的。放纵的自由,今天没有人会同情。我在一开始已指出,我们只希望有一种“不完全的学术自由”。可是另一方面,如果我们限制自由太甚,结果害处可能更大,可能变成空白,变成贫乏。
所以,这中间的利害得失,很费斟酌。究竟怎么选择只好因人而异。但我自己的意见很确定。如果只有两条路让我选择,我宁可接受学术自由,虽然它带来一些不好的后果。我不希望思想界、学术界、文艺界为一种空白和贫乏的空气所笼罩,个人创作经过太多的外在控制和检查以后,它的创造性已慢慢地给磨光了。在这样情形下,所产生的东西势必都成刻板文章。古人所谓“黄茅白苇,一望皆是”,就指思想和艺术的贫乏而说的。
所以,如果我们认为文化的多彩多姿是一个基本价值的话,我们必须有适当的自由。百分之百的自由,开始的时候我已经讲了,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也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不能说没有百分之百的自由,就说一点自由也不许有。这是两回事。我觉得在政治安定、社会有自信心的状态之下,让学者、作家、艺术家,自由地发挥他们的创造力,是提高人类文化水平的唯一道路。有这种自由,或是没有这种自由,借用毛泽东的话来说,这里是有“文野之分、粗细之分、高低之分”的。
记者:坚持学术必须自由的人,认为那是推动社会进步的主要动力,是发挥人类创造性、好奇心的必要条件,这种看法是否有人类进步史实为依据呢?
余英时:学术自由有什么好处,为什么那是推动社会主要的动力,这些问题我们在上面已多少提出了解答。但是我们不能把学术文化和知识分子的问题完全分开。知识分子纵然不是文化创造的唯一人群,但毕竟起过重要的历史作用。知识分子在俄国是所谓intelligentsia。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讨论得很多。这个阶层是非常有用的,为什么有用呢?我们先从社会学的观点来讲。我们要看一个社会有没有活力,着眼点之一是要看它有没有free floating resources(自由流动资源),free floating 就是自由流动,这是非常重要一个概念。free floating resources 不单包括人才,还包括物资。物资也是要有流动的,譬如中国古代讲藏富于民,财富要藏在民间。因为财富若集中于中央政府的话,遇到有好大喜功的帝王如汉武帝,或穷奢极侈的如隋炀帝,可能不用几年就浪费光了。但是财富藏于民间,反而比较可靠些。遇到国家有危机,急需钱用,政府随时可以征调,今天美国也可以讲是藏富于民。最近美国犹太人帮助以色列,一下子就有很多钱捐出来,钱从哪里来呢?当然从民间来。如果钱都在政府的手上,政府不一定肯拿出来,而且也不便拿出来,因为会引起外交上的困难。因此,可以看出来,社会上有free floating resources,也有可以应付危机的好处。以上是讲物资方面。现在再讲知识分子方面。知识分子,社会学家一般都认为不属于任何特殊的阶级。但是若有人根据某种教条硬说我是某一阶级,硬给我戴个帽子,在某种情况下,我也只好忍受,甚至承认。不过我心里是不能服气的。知识分子可以有阶级倾向,但这种倾向也是可变的,他绝没有固定的阶级隶属性。
知识分子不属于某一个阶级,正是知识分子的特征之一,他不代表特定的阶级,他是free floating,自由游动的,像中国过去的游士,游是东跑西跑,游就是流动的意思。游士是社会的力量,是藏在社会上的各种各样的才源,看你怎样用。它有没有价值,要看国家是不是善于运用。
财富可以运用,人力也可以运用。所以free floating resources 这个观念,我们应该强调。这是社会学的观点。记得最初是马克斯?韦伯提出来的,后来别的人又加以发挥。我想中国的知识分子最特有的性格是他不把自己等同于任何一个特定的阶级,他可以代表不同的阶级说话,譬如我们上面提到的“以天下为己任”的观念就表示并不属于某一阶级。他强调普遍性——天下。古代如此,近代社会复杂,知识分子的游动性就更显著了。近代中国知识分子之勇于参加革命,甚至迫不及待地要“自我取消”,从主观动机说,也是“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的一种变相或扭曲。他们也许有时替无产阶级说话,也许有时又代资产阶级发言,总之他们的阶级是不固定的,是流动的。我们虽然不敢说,这是社会主要的动力,但确是相常大的一股动力。一个社会如果完全没有free floating resources,那么就会有逐渐僵化的危险。因此,这个流动性,我认为相当必要。历史上所谓异端,非正统以至反正统的人,大都是从free floating resources,即从自由流动的人才方面来的。所以,从这一观点看,古代的游士,或者游侠(游士是文的,游侠是武的,文武两方面在社会上都有),都可以认为是自由流动的才源,而且都为专制政治所不容。汉代就是如此,汉代的所谓酷吏专打击游侠,而酷吏大致以法家成分为多。汉代的办法是取消游士、游侠,取消地方上的小集团。从这些方面可以看出来,专制政府基本上是讨厌free floating resources 的。这一点自然不难理解,因为free floating resources 对中央集权不利。并且,自由流动资源太多了,也确会影响整个社会的安定。我在这里也绝不是无条件地提倡它。
在汉代专制政府之下,社会上最大的财源如盐、铁,也要由政府来控制,这也是限制free floating resources 发展的一个方式,总之,专制政府要把free floating resources 减到最小限度。但从另一方面看,如果让社会上保持一定程度的free floating resources,它可以成为社会上一种源头活水。人类学大师A.L. 柯博尔写过一本书《文化增长的构成》(Configurations of Cultural Growth) 是一本很有名的书,他虽是人类学家,但喜欢研究历史。在这本书里,他用大量资料说明世界几个主要文明的成长形态。他把哲学、科学、文学以及各种艺术都分专章研究。但是有趣的是,他的研究显出历史上很多创造性的时代,大
都是天才能自由发展的时代。即有大量的天才涌现,clusterings of genius,用中文讲就是天才辈出或人才辈出。在他的实例中,如西方的古希腊与西欧文艺复兴都有大量天才同时产生,恰好这正是有学术自由的时代。
他是一位人类学家,他的方法是经验科学的。我们根据他所展示的资料,可以看出天才辈出和学术自由之间是有关联的。学术自由至少在科举上,在哲学上,在艺术上为天才的发展提供了必要的条件。
在我们中国历史上,春秋战国就是人才辈出的时代,同时有许多思想家出现。这不能不说是和当时的自由环境有关系。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没有自由是办不到的。又如宋代,也是人才辈出的时代,而且不限于某一方面。陈寅恪先生就认为宋代是中国历史上思想最自由的一朝。事实上以中国之大,随时随地都有天才人物,只看有没有机会发展罢了。所以中外的历史事实告诉我们,社会上有适当的自由,保存适量的free floating resources 使聪明才智得以充分发挥,不只对中国文化有贡献,而且也会对整个人类文化的发展有推动作用。
研究专制政治的学者说,分辨民主和专制的方法之一,便是看社会和政府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是政府控制社会呢?还是社会监督政府呢?一个社会能不能发挥监督政府的功能,恐怕就得看它是否具有充分的自由流动的人力和物力。而基本学术自由之有无,以及一般自由幅度的大小,便正是一个社会有没有活力和潜力的最准确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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